土佐神社

神名後填而創祀年未詳之認定

那塊木造的由緒板（記載神社來歷的解說牌），第一行不是年份，是一個空著的欄位： 「創祀　年代未詳　古代と伝えられる」。括號裡才補一句「一説に五世紀後半　雄略天皇四年と伝えられる」。 再下一行是「都佐の国造が土左大神を奉斎したと伝えられる」。

創祀時被奉祀的那位神，名字就叫「土左大神」——土佐的大神。 它沒有別的名字。 板上接著列出七世紀的兩條文獻：《日本書紀》天武天皇四年（六七五）之條，「土左大神」以神刀一口進獻天皇； 朱鳥元年（六八六）之條，遣「秦氏寸石籠」奉幣於土左大神。兩條都還是這個稱呼。

名字出現在第八世紀那一行。「大和賀茂氏の祖先神である味鋤高彦根神・一言主神が祀られる」， 括號裡加了四個字：「賀茂氏の勢力が及ぶ」。這是神社自己寫的因果—— 祭神換成兩位大和來的神，理由是大和的一個氏族把勢力伸到了這裡。

換名字的不只是神。十世紀列入延喜式內大社（《延喜式》神名帳列為大社的神社），社名是「都佐坐神社」； 醍醐天皇的時代成為土佐國總鎮守一宮，改稱「土佐高賀茂大明神」； 明治四年神佛分離（明治初年把佛教從神社強制剝離的政策），才變成現在的「土佐神社」。加上最初的土左大神，這塊板上一共記了四個名字。

創祀年空著，社名四個，祭神在第八世紀才填進來。一塊由緒板要交代的事情， 它用一張年表交代完了，而且沒有在任何一格填上它不知道的東西。

立地非屬偶然

境內那塊〈境内を歩いてみよう〉（來走一走境內吧）的案內板上，有一則說明框指向境外、 第二駐車場旁邊的一塊石頭。文字只有兩句：「当社御祭神御鎮座の由来となった石。 須崎市浦ノ内の鳴無神社から飛んできたという。」

這座神社的位置，是一塊從二十八公里外飛來的石頭決定的。 鳴無神社在須崎市浦ノ内東分， 自社殿看去方位是西南、直線距離二十七點七公里，位在浦ノ内灣的岸邊。 同一個說明框的第二句寫：「当社では平安時代より江戸時代末期まで、神輿を船に乗せ 鳴無神社へ向かう御神幸が行われていました。」 ──本社自平安時代到江戶時代末期，都把神輿放上船，向鳴無神社出御神幸。

那趟航程後來一段一段縮短了。神社官網把過程寫得很完整：古代稱作「神の船遊び」， 神輿走海路渡御（神輿出巡）到鳴無神社；因為屢次遭遇海難而中止；江戶時代改在高知市五台山的北岸 設一處叫「小一宮」的御旅所（神輿出巡途中停駐的所在），仍然是船渡；明治十三年，在神社南方的一本松建了御旅所， 從那一年起改成徒步。

海路、短一點的海路、然後是走路。神輿去的地方愈來愈近，而神社一直在原地。 今天的參拜者站在境內，看不到浦ノ内灣，也看不到五台山； 決定這個位置的那個方向，只剩下一塊圍著木柵的石頭在指。

現實的地理則平得多。一宮這一帶是國分川北岸的緩坡，從土佐一宮驛到社殿， 一點五公里之間只上升十二公尺。參道之所以看起來像一條溝，是因為它被刻意做低了一階—— 社方的板上寫「一段低くなった約 200 m の参道」。走進去的人，肩膀會低於兩側的路面。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社殿前面立著一塊藍白兩色的說明板，標題句只有一行： 「当神社の社殿は、元亀元年（一五七〇年）、長宗我部元親公によって再興造営されたものです。」 底下配的是元親的銅像照片。

說明板的內文寫的是燒掉之後的事。永祿六年（一五六三）社殿毀於戰火；元親為祈願四國平定而再興造營。 高知縣教育委員會的文化財說明把這件事講得更細：那場火是本山梅渓襲擊元親的本據岡豊城、 燒討一宮聚落時延燒過來的，元親在永祿十一年（一五六七）動工，元龜二年（一五七一）春天完成。 文化廳登錄的年代是「元龜二年頃」。神社自己標一五七〇，官方登錄的是一五七一。

形制的名字叫「入りトンボ」（iritonbo，入蜻蛉）。現地板的說明是： 拜殿像蜻蛉張開頭部的翅膀、伸出尾巴，幣殿像頭一樣接上去，再進入本殿。 高知市的文化財說明講的是平面：本殿前兩間是幣殿，接著一間四方是本來的拜殿， 左右各伸出桁行四間的「拜之翼」，前方伸出桁行六間的「拜之出」——幣殿與拜殿合成一個十字。

地板是分層的。幣殿最高，下一階是拜殿與翼殿，再下一階是拜之出。 柱子除了承軒的以外全是大圓柱，斗栱一律是最簡素的舟肘木。 屋頂是こけら葺（kokera-buki，薄木片鋪成的屋頂）的單層切妻，只有十字交會的那一塊升成重層。

高知市的說明只加了一句解釋：那個長長的「拜之出」，相傳是元親取凱旋之意造的。

社殿前的空地上立著鼓樓，慶安二年（一六四九）二代藩主山內忠義所建， 上層朱塗、下層是黑色板張的袴腰，入母屋屋頂。它與樓門是同一個人蓋的， 但不是同一年——樓門是寛永八年（一六三一），比鼓樓早十八年。

我那天沒有走過樓門。照片從社殿旁一座木造的明神鳥居開始，扁額是深色底金字的「土佐一宮」， 繩上垂著紙垂（夾在注連繩上的鋸齒形白紙）。那不是這座神社的正門，只是那個月唯一開著的門。

五億圓的門與三千圓的名字

樓門的修理是一件公開的、按金額分級的事。神社在令和元年十一月發布的〈奉賛趣意書〉裡， 把數字全部列了出來：樓門半解體修理工事的概算總事業費五億圓；扣掉國、縣、市的補助之後， 神社自己要負擔的約佔總事業費的百分之十五，也就是七千五百萬圓；奉賛會定的募財目標是五千萬圓。

受理的門檻寫在同一份文件裡：三千圓以上受理，「寄進者芳名簿を永年保存いたします」。 更高的金額另有在石碑刻名的待遇。三千圓換一個名字被永久保存，這是一份把價目表寫在正面的募款文書。

那份趣意書的落款是令和元年，工程從令和四年四月開始。到了二〇二六年六月， 神社官網的公告欄上還掛著一則標題：「土佐神社楼門にあなたの名前を残しませんか」， 下面標著「募集終了」。同年七月二十九日舉行上棟祭，骨組完成， 高知新聞寫這次半解體是建立以來四百年的第一次，前兩次改修分別在一九二九年與一九七一年。

我到的日子是七月六日，上棟祭之前三週。

祭儀與授与品

例祭叫しなね祭（shinane-sai），八月二十四日與二十五日兩天，是土佐三大祭之一。 二十四日午前六時忌火祭、午後八時宵宮祭；二十五日午前十時しなね祭、午後三時神幸祭。 原本是舊曆七月三日的祭典。

「しなね」是什麼意思，神社自己給了三個答案。官網寫「しなねの語源は諸説あり」， 然後列出：七月颱風多，出自風神志那都比古；「新稲」二字的縮音； 以及本社祭神與鍛冶、與風之間的關聯。三說並列，沒有選一個。

授与品是一支火把。二十四日午前六時的忌火祭取得的忌火，移到篝火上， 一直燒到二十五日傍晚不熄；參拜者把松明伸進這團火裡點著帶回家，當作魔除。 神社給的理由是一則故事：御神幸的神輿行列曾被狼群襲擊，人們揮舞松明把牠們趕走了。

還有三天，這座神社是關著的。齋籠祭在三月十一、十二、十三日，插秧之前， 神職一同忌み謹んで（imi tsutsushinde，齋戒謹慎）祈求豐作；官網寫「十一日夕刻より十三日夜明迄　参拝者の境内参入を御遠慮頂きます」， 括號裡補一句：這段期間的參拜從鳥居那裡進行。

一年五十幾項神事之中，有三天是把人擋在外面的。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建議走法（環狀，Directions 實測 3.4 公里／47 分，含停留約 1 小時 30 分）

1. JR 土佐一宮驛（標高 4 公尺）——出站往北，走縣道 251 號
2. 土佐神社 參道（約 1.3 公里處）——比路面低一階的兩百公尺櫻並木；南端是樓門（神光門），

寛永八年（一六三一）山內忠義建立，目前在修理中

1. 社殿（約 300 公尺）——入蜻蛉的本殿、幣殿及拜殿；殿前是鼓樓（慶安二年、一六四九）
2. しなねの森めぐり苑路——社方的板上寫「約 5〜10 分」，實走要留三十分。

途中有御神木の大杉（幹回七公尺、樹齡推定約七百年）與御神木の大樟（幹回八公尺、樹齡不明）、 太鼓橋（たいこばし，taikobashi，拱起的木橋）、大木の森、榊の森

1. 禊の斎庭與禊岩、池中央的末社嚴島神社與神池
2. 第二駐車場旁的那塊石頭——「御鎮座の由来となった石」，圍著木柵，旁邊立著說明牌
3. 善樂寺（約 200 公尺）——四國八十八所第三十番。緣起說大同年間（八〇六〜八一〇）

弘法大師來訪土佐國一宮高鴨大明神，開創其別當寺

1. 沿縣道 251 號回土佐一宮驛（約 1.5 公里／21 分）

為什麼是早上

參道低於路面一階，兩側是六十株櫻的樹冠；正午的頂光會從上面直接灌下來， 把那一階的高差壓平。上午的斜光才看得出參道是一條溝。

社殿的こけら葺屋頂也一樣——薄木片一層層疊出來的表面，只有側光才有厚度。

路況與限制

全程柏油，總上升約十二公尺，沒有階梯。 樓門到二〇二八年三月之前都在素屋根裡，參道南端的入口是一座工程圍籬。 三月十一日到十三日的齋籠祭期間，境內不開放，只能站在鳥居外面。 しなね祭的兩天（八月二十四、二十五日）境內有夜店與神幸行列，那不是散步的日子。

看不到的東西

鳴無神社在直線二十七點七公里外的浦ノ内灣岸，方位西南。 第二節整節靠「神輿曾經渡海去那裡」立論，而這條路線一步也走不到。 江戶時代的中繼點小一宮在五台山北岸，也在路線之外；明治十三年之後的一本松御旅所 在神社南方，是這條路線唯一擦得到邊的一站。

接下來往哪走

國土交通省的「四國のみち」高知縣段從善樂寺出發，往高須、五台山，到中土佐町久禮， 全長約九十六公里。它的第一段就是這條路線的延長線：折回土佐一宮驛、越過鐵路、 沿國分川與舟入川的堤防走到葛島橋，再從青柳橋上五台山。想走長一點的人，接著走下去就是。

同一趟旅程

兩天後渡海到阿波，大麻比古神社 是阿波國一宮，隔壁的 靈山寺 是遍路的第一番—— 燒掉土佐神社社殿的那場戰爭裡，靈山寺的堂塔也是被長宗我部元親燒掉的。 再往東是紀伊國一宮 伊太祈曾神社。同屬「一國一宮」這個制度產物的還有伊予的 大山祇神社。